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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为了抚慰世间女性们的病苦和失望而降生到这个世上的……”——樋口一叶

换一个人说这句话,就显得张狂,自比为神使;但是她有资格说,因为她笔下的文字,和她24年的短暂生命。

 

樋口一叶的《青梅竹马》可能是我读的次数最多的中篇小说,而且是不间断的读,每次读到末尾,再翻回去从头读起。能让我这样反复读的小说除了萧红的《呼兰河传》,也就只有《青梅竹马》。

她描写风姿卓越的女裁缝穿着雪驮走过花街大门,艺人们清早的琴声,夏夜祭典上长串的灯笼,系着华丽腰带、踩着红色高底木屐的少女,依靠女人的姿色生存、毫无地位的花街男人……

与这一片艳丽景象对比的是少年们在夜晚的时候突然涌上心头的惆怅。从来都被读者遗忘的是那个站在乡间道路上孤单哭泣的13岁男孩,从来都被读者反复提起的则是“一片美丽的红叶”般的友禅绸条,被雨水打湿,“……把人的哀怨留在上面,孤单单地躺在格子门外的泥地里。”

 

我常常记得《青梅竹马》里的第三个孩子,所以故事变成他爱着她、她却爱着他、然而他谁都不爱。两个人的惆怅加上第三个人,于是更深了一层。

在吉原花街那种连殉情都带着表演味道的地方,这三个孩子的爱情显得多么微不足道,灌入耳中的是妓院的乐声,映入眼帘的是华丽的和服;浓烈繁华的花街,素淡脆弱的爱情,在一片花团锦簇的吉原那些少年男女的感情最终就那样消逝了,如同被混杂着黑铁浆的河水冲淡,被古琴和三弦的乐曲覆盖,被妓女们摆在门前的华贵被褥夺去光彩。

 

“从观赏夜樱的热闹的春天开始,经过挂灯笼悼念玉菊的季节,一直到演仁和贺戏的初秋,但在这条街上,十分钟工夫就要走过七十五辆洋车。不知不觉地打发走第二次演仁和贺戏的季节之后,红蜻蜓就在地里飞舞,花街水沟的旁边又传来了鹌鹑的叫声。从这时候起,早晚就吹来瑟瑟的秋风,怀炉碳也代替了上清店的蚊香。石桥附近田村商号磨粉的声音,都仿佛带着一缕缕的哀愁。在花街拐角,海老妓楼的大时钟的响声,也缓缓地传来了凄凉的调子。日暮里发出长年不熄的火光,人们一想到那是烧骨的烟,就会感到无限凄凉;走过堤坝旁的小径时,馆子后楼传来哀怨的三弦声,使人不禁停住脚步,抬头倾听,原来是仲之街的艺妓在施展她的妙技,唱着:蒙你垂怜,同衾枕——这样很平常的歌曲,也不知道为什么使人感到深深的悲哀。有个妓女出身的女人说,从这个季节开始,到妓馆来的客人,就不像那些拈花惹草的浪子,而是一往情深的诚实人了。”

虚伪的奢华和酸涩的爱情在某一时空又悄悄交错在一起,没有悲伤号哭和生死相许,每个人只有隐忍的冲动和暗自许下的誓言,读者掩卷而四顾,心中茫然惴惴不安。余华说“她的《青梅竹马》是我读到的最优美的爱情篇章,她深入人心的叙述有着阳光的温暖和夜晚的凉爽。”

 

即便是阳光,也只是稍微晕染指尖的那点点温暖;夜晚的凉爽却是沁入内里,洗掉污垢留下清冷的月光,人心也变的寂寞。

“在一个下霜的寒冷的早晨,不知什么人把一朵纸水仙花丢进大黑屋剧院的格子门里。虽然猜不出是谁丢的,但美登利却怀着不胜依恋的心情把它插在错花格子上的小花瓶里,独自欣赏它那寂寞而清秀的姿态。日后她无意中听说:在她拾花的第二天,信如为了求学穿上了法衣,离开寺院出门去了。”

没有结局的结局和不知能否兑现的诺言,随着时间渐渐化为空虚的白色剪影,印在读者的记忆里,虽然越来越淡,却不会消失。

date十二月 30,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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